为何中国人将月饼制作得如此油腻甜腻?
日本月饼被称为月见团子(月見団子),它的特点是无馅无油,可以搭配红豆泥或甜酱油食用。关西地区的团子则制成尖头的椭圆形,外包红豆泥,象征“云彩遮月”。在朝鲜半岛,韩国人称月饼为松饼(Songpyeon /송편),这实际上是一种蒸制的糯米糕。用磨碎的稻米制成的外皮,内含芝麻、红豆、栗子或黄豆馅,捏成半月形,蒸时在底部放松针。韩国有句谚语:“半月会越来越圆,满月只会越来越亏。”半月象征生长与未来。 越南也有两种月饼:烤月饼(Bánh nướng)类似于广式月饼,但油量少,且需要加入新鲜柠檬叶,味道清新;软月饼(Bánh dẻo)是用蒸熟的糯米粉和糖浆、橙花水混合制成的,口感清淡,带有热带花香。琉球的月饼称为吹上饼(Fuchiagi /フチアギ),是用蒸熟的糯米糕填入煮熟的咸红豆,依然不含油。尽管各文化都在庆祝农耕的丰收和中秋的团圆,为何唯独在中国文化圈中,中秋节的月饼却成为了“油腻重糖的战地口粮”?
首先来看什么是“中国月饼”。从苏式、滇式月饼到潮汕朥饼,这都不是单纯的饼,而实际上是一种“酥”。广式月饼则更像是一种“糕”。这些类别的名字让人困惑,可能会让人联想到团子、麻薯或冰淇淋,京式月饼则算是真正的“饼”。月饼的定义一直模糊不清,只要卖家不觉得尴尬,食客也会接受,甚至新疆的馕也能成为月饼。实际上,在近代以前,月饼的定义就充满不确定性。中国广袤的地理环境造就了月饼的多样性,它作为中秋节的祭祀品,传达着丰收与团圆的理念,而用什么材料、做成什么形状,这些并无绝对的重要性。然而,如今代表“中国月饼”的形象却是以转化糖浆、植物油或猪油为包裹的,水分活度低于0.7,渗透压高得几乎能杀死大部分微生物的食物。广式月饼能量密度极高,保质期可达数月,包装坚固,热量和脂肪含量几乎媲美军用口粮,堪称“烘焙重核武器”。
回顾广式月饼的起源与发展,是岭南与南洋的海洋贸易网络之间相互交融的结果。1889年,广州西关的连香楼创新地将湖南的湘莲煮烂、捣碎,加入白糖和花生油,在铜锅中慢炒,制作出纯正的白莲蓉。这一创新彻底改变了月饼馅料的质感,使其不再粗糙,而是顺滑细腻。随之而来的是广州糕饼师傅的技术改良,他们抛弃了北方传统的硬面和苏式风格,开始使用转化糖浆。通过将蔗糖与柠檬酸煮制,使双糖转化为不结晶的单糖,制成的饼皮具备极强的延展性,可以擀得极薄而不裂。传统的饼皮与馅料比例最高只能达到5比5,而采用转化糖浆的饼皮比例则可以达到惊人的1比9,正是这个特性赋予了月饼软糕的口感,使其脱离了传统“饼”的定义。此外,月饼刚出炉时饼皮干硬,而在经过2-3天后,转化糖浆的高亲水性会使得馅料中的水分与油脂渗透,让饼皮光滑油亮,与内馅融为一体。
由于广州的人力与物资资源有限,广式月饼的工业化进程离不开南洋丰富的原料和市场。清末至民国,成千上万的粤籍华工“下南洋”开拓,形成了庞大的海外华人社群。在没有互联网与电话的时代,中秋节成为了海外华人与故乡建立情感的纽带,广式月饼成了那一时代华人的共同记忆。对于转化糖浆的需求,清末民初时期荷属东印度群岛、西班牙和美国统治下的菲律宾成为了全球最大的蔗糖生产基地。大量南洋的蔗糖通过海运涌入广州与香港,供广式月饼的生产。相比之下,月饼选择少量易氧化变质的猪油,而是更大量地使用植物油(花生油)作为原料。广式月饼在海上丝绸之路上,被装箱从广州与香港发往新加坡、槟城、雅加达与西贡。面对高温高湿的环境,这种高糖、高油、极低水分活度的广式月饼在长途运输中依然保持完好。在没有冷链和防腐剂的时代,广式月饼完美应对了“长途运输不坏、高挤压不碎、口感一致性高、极具礼品社交价值”的挑战。南洋的巨大市场需求不仅推动了广州老字号的规模化生产,同时激励了新加坡、马来西亚本土广式月饼企业的涌现。南洋的市场也对广式月饼形成了反向输出,如20世纪初华人将当地的斑兰叶汁打入莲蓉,创造出斑兰莲蓉月饼;此外,20世纪80年代,新加坡与香港则同步引入猫山王榴莲作为冰皮的馅料,形成新的月饼文化。